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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的龙须洞山
水之语 (2018-6-23 8:58:00) 729 [    发表评论 0 ]
    老家海溪是一个高山小盘地,方圆只有35平方公里。它深处括苍山中,是青田西北部的一个边远乡镇。龙须洞山高高耸立在盘地西边。
    龙须洞山是海溪民众心目中的圣山!春夏秋冬,晦明变化,他会让飘渺的云雾笼罩山顶、或者横遮山腰,来预示着天气晴雨的变化。生活在山下的乡亲们世世代代都在他的庇佑下生产劳作,晴晒雨种,繁衍生息。
    龙须洞山是以洞得名,而洞名则因草而来。说来也怪,诺大的一座大山之中,只有龙须洞前的那一片生长着茂盛的龙须草。这种通常用来编织草席的长长细细的草,如同是扎在土地里的绿色铁丝,一丛丛的,高高地弯着腰,随风摇摆。 
    龙须洞其实不是洞。在大悬崖的下方,有处石壁坍塌,形成了一个高宽各约十来米的穴窝。洞穴不深,似乎只有两、三米,上口坍塌得厉害则深一些。一侧的石壁底下有股细泉脉脉地流出,难怪洞前的龙须草生长这么好!不知是谁,在洞口前彻了一道石坎,利便大家的上下和驻足。这样一个所在,就是乡亲们的圣殿!有人又在洞口安置了香炉和烛架,方便供奉和祭拜。
    民间一直都在传说,这龙须洞是东海龙王修炼的地方。龙王为了寻求仙气,当年循迹来到这里。因留恋此间的美景,就常年驻此修炼,也成了乡民们的守护神。还有人说得更加唯妙唯俏:瞧,龙须草是龙王的长胡须,那泉水是龙涎,这个山洞其实是龙的嘴巴,山顶的大崖石分明是龙头,而整座山脉是龙的身躯。能有如此丰富的联想,实在难得,必定也是个爱乡的人! 
    龙须洞山不高,海拔只有1220米左右,但我们从来都是抬头仰望的,或许是山下地盘逼仄,山峰显得高企,更可能是从来的崇拜使然。山间四季的云蒸霞蔚,阴晴变幻,都是秀丽景象,美不胜收。最好的是在冬季。那时,山上积雪最早而又融化最迟。雪霁之后,旭日东升,将红亮如金的阳光投照在皑皑雪峰之上。经过了白雪折射的光茫普照在整个盘地上,映衬着每一张喜悦的脸庞,散发出慈爱的温暖笼罩着整个大地!因此,我们格外喜欢冬天,希望能够永远地沐浴在这样的光辉中。 
    山上还有许多奇岩怪石,尤其是山顶上状如人形的八仙岩,也是一个奇景。乡人也因此杜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。说是有一樵夫某天上山砍柴,看到山顶彩云袅袅,又听到有仙乐飘来,异于平常,便好奇地爬上去想看个究竟。却见得八位仙人聚在山顶,各有吹箫起舞,饮酒对唱,也有在下棋对奕和旁观的。樵夫不禁地讶然失声,于是就惊动了仙人。被凡人见了真身的神仙们在匆忙之间只得石化遁去。仙人走了,山顶上的大岩石却留了下来。听了故事的人爬上山顶后,都会对那些石头猜想,这是哪位神仙变的呢?
    山不在高,奇异的龙须洞山美景如绣,自然会吸引来许多奇禽异兽,譬如白鹤。白鹤是仙禽神物,大家都称之为仙鹤。至今,山上仍然还有四处白鹤洞,那是仙鹤栖息之所。山下还有一处开阔的溪滩叫晒鹤滩,是仙鹤在嬉水、斗闹之后,亮翅晒羽的地方。可以想见,当年山下的溪水必定是丰富充沛,而且水质清冽、甘甜。 
    仙鹤晨出夕归,都是成群的沿着小溪飞翔。人们就将那条小溪称为鹤溪,并当作小溪源头村庄的地名。另外,根据一些家族的族谱记载,早年的海溪还有“鹤山”、“鹤鸣”、“鹤栖”的名称,都同白鹤相关。这样说来,我们海溪才是鹤的家乡。当年,那只指引人们在江水中打桩筑城的仙鹤,也许就是来自我们老家哩! 
    到了南宋,东海的潮水沿瓯江涨到了海口,人们因此将老家地名改为海西。后来,大概是祈盼水源更充足吧,又把地名定为海溪。可是,谁会想到,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后来竟然缺水?
    谁也说不清,海溪是从什么年代开始缺水;更说不清,仙鹤是何时一飞而去不复回。现今,乡亲们还保留着传统的开殿祭鹤节。它设定在每年小暑节气后的第一个卯日。这一天,境内的众主殿大门打开,举行祭祀活动。老人们在村里选出一对金童玉女,让他们手举纸鹤,带着众人沿街游行,队伍里有鼓乐奏鸣、琴箫相和。然后,在众主殿里虔诚地贡献猪羊祭祀鹤神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!家家户户都会分到胙肉,在中午吃着卷饼过节。 
    相关于水,我还要再赘述一个传说。相传,早年一位阴阳师路过海溪时,将前后都看了遍,说道:海溪是条船,人们在船舱中生活,不用为吃喝发愁,唯独缺水!这个故事在人们的将信将疑中留传了下来。 
    老家的地形确实像一条船。众山环绕,层峦叠嶂,只有西边的龙须洞山一峰高兀,犹如舢舨船翘着的船尾。山谷的中间腹地稍为平坦开阔,似是船身肚子。一条小溪汇集着山涧细水,在山谷底部蜿蜒地东流而去。人们傍水而居,在溪流的两岸生活、生产。这条称为“坑”的小溪平日里水流不大。乡亲们甚至谑称为“蓑衣坑“,意思是说只有在穿蓑衣的雨天才有些滚滚流水,待到雨止放晴、蓑衣脱下,水流便小了。夏日里,只稍晴几天,小溪便会断流。大家连日常生活和涮洗都困难了,还谈什么生产灌溉?后人据此戏言说:”没水撑船——海溪“。这个地名歇后语倒也形象、贴切:地形如船,也该是旱船,却还称海溪,水在哪呢?这当然是文人的玩笑话。赤日炎炎的,谁不体谅山民的心焦和对水的迫切渴望呢?只是爱莫能助罢了。
    因此,海溪缺水,是出了名的。每到夏天抢种时,都有农田分水发生的争执。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刚解放时,因为天旱求雨发生官民冲突,死了好几个村民。政府后来在龙须洞山的脚下修建了南塘水库,才使大片良田的生产灌溉得到保障。
    对于缺水的原因,我想是有多方面的:人口增加过快,以及过度开垦导致植被严重破坏,造成水源涵养不足;另外,水的源流不长,山陡流细,还有就是水利建设不足,没有更多的山塘和水库,等等。只是不知道,那个阴阳师是依据什么断言的! 
    龙须洞山水资源贫乏,其他的如竹木油茶资源也不丰富。可是,乡亲们依然热爱着这片土地,给予辛勤耕作,竟然还将这里开垦成为县里有名的粮仓!
    地质部门说海溪是个曾经的火山口,多是砂质土地。这种自然条件下,有限的水田当然是宝贝,稻米也尤为珍贵。可是,虽然缺水,老家的稻米却十分优质,粒粒如珠,用它做出来的粉干更是珍品。海溪粉干晶莹细长,声名远播,深得各地群众喜爱,市场广阔。在改进工艺后,粉干的产能增加,已经走出了国门,远销海外。相对的,种植在山地上的小麦多过稻谷,有着“藏谷用缸,藏麦用仓“的说法,倒没有特色产品。
    结合砂质山地的特点,人们在小麦之后又轮种适宜的蕃薯。在那个“瓜菜代“的年代里,海溪的蕃薯丝大量外销,名声大噪。后来土地联产承包,家家户户又都种植柑桔。略带酸性的砂地里生长出来的桔子个个皮薄肉甜汁多,备受市场青睐。它一上市,四邻八乡的人们就记住了海溪桔子的味道。老家人们的生活由此普遍好转,才有了生活在富裕的“船舱”里的感觉。 
    相对地,农业社会的海溪算是一个物阜民丰的“船舱”!百十年来,这里每月“逢一”赶集,市面上农副产品丰富,物资交流活跃。米面粮油,吃穿用戴,竹木材料和工具、用具,家禽牲畜,以及修理焊补的等等,几乎与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应有尽有。当年曾有人想割掉这个“资本主义的尾巴”,但终究挡不住人们生产和生活的需求,就一直兴旺着。
    在每个月农历的初一、十一和廿一,周边四乡八村赶集的群众都会盛装而来,好像过节一般。金、丽、温等地的客商带来琳琅满目的货品,使得集市丰富多样。乡村里的开阔地方不多,很多是沿街摆卖。大家走走看看,自由的讨价还价交易。人流如织,使得本来就不宽的街道非常拥挤,尤其是花园店街那一段,常常人如箸立,寸步难移,前面后面响着一声声的“走啦”、“走呵”的叫喊。 
    农贸集市也让老家美名远扬。外乡人一提起海溪,就竖着大拇指,莫不交口称赞,特别是当地的蕃薯丝、粉干丝,柑子和猪仔!然而,进入新世纪后,老家失去了区位优势,渐渐落后而不再有昔日的辉煌。青年人随着城市化和城镇化的浪潮,纷纷地进城打工、做生意。每月三次的集市现在照常,主要的顾客则是留守在家的人。
    现在,常住在老家的人少了,但是因为生活需求改变,留守的人们的生活用水更加紧张。县里根据实际情况,就拨款在东坑那边筑坝拦水,管道引流,基本上解决了群众的用水困难。只是如此一来,我们又同东坑发生了联系! 
    有资料显示,我们祖辈当初远迁而来,先是在东坑那一片落脚的。祖先还将那里建设成了金丽温三地的通衢之地。现存零星的平整古道和构建精美的石拱桥,都显示了那一带曾经的繁华。后来的事,简直就是龙须洞传说的翻版。人们发现了龙须洞山,被吸引过来,便逐渐地西迁。一些大户人家如麻家、朱家移居在溪坑的边上,李家、奚家等也各自找到风水宝地。大家又齐心协力地不断开拓,终于开辟和繁荣了现在的这一片天地。哪里想到,我们今天又与故地关联,难道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定数?
    当然,这也是乡亲们勤劳与勇敢的最好明证!无论到了哪里,他们总是能够依靠自己的智慧,凭着勤劳的双手开创出、建设着美丽的家园。我们站上龙须洞山的顶峰,将家乡的美丽尽收眼底时,就会被祖辈们的勤劳和勇敢折服! 
    在2017年的金秋九月,我如愿地爬上了龙须洞山的顶峰。这是我第二次登顶,与当年小学时的春游间隔了三十多年。沿途的杂草丛生,遮掩许多绝壁悬崖和嶙峋怪石,让爬山少了一些刺激和乐趣。山道明晰,这是近年爬山人多的缘故。那一天气候很好,晴空万里,碧蓝如洗,微风和煦。我们站在龙须洞山巅峰,心旷神怡,一览无余地鸟瞰家乡全境;转身远眺,丽水市区的高楼大厦明晰可见,紫金大桥突兀如在眼前。 
    我在一位本家指点下观察家乡的地形地貌。山下各个村庄的座落似乎都有着风水上的说法,它们当然也符合着自然地理的科学。另外,我还惊奇地发现,正教寺竟然是老家全境的中心,所有的村落和建筑都是围绕着它而伸展的。
    正教寺曾经是一座千年古刹,始建于唐朝宣宗大中三年(公元849年),殿宇深广,供奉着好多菩萨,原本香火兴旺、僧人众多。我深刻地记得,寺前的广场和寺下宽敞道路是用大小相近的鹅卵石铺成,其间还有花纹图案。道路两旁是一致的双层挑檐木屋,几十户人家的门面都是旧时商铺的样式。可见,当时络绎不绝的四方香客带来了何等的繁荣!在解放之后,古寺改作了粮库,高大威猛的四大金刚和菩萨塑像被清除一空。寺旁有座包公庙,在几经断续后,香火依旧鼎盛。今天,寺前还保留着一座清朝道光年间的古戏台。纯木结构的戏台有一个很雅致的名字,叫张月舞台。其雕梁画栋的精美和豪华,挑檐欲飞的轻盈,令人叹绝! 
    最为注目是学校,那是传说中最好的风水宝地。本家指着余山岗和邱山岗说,那就是两条龙,分别从龙须洞山奔腾而下,将近尽头时猛然回首,仿佛是双龙抢珠,又好像在拱卫着宝珠,而宝珠就是学校的位置! 
    其实也不足为怪。学校的前身是麻家官宅,亭台廊榭的,院庭深深。麻家是元朝时的望族,财丁兴旺,家人有很多是高官,显赫无比,自然要选在风水极佳处落户。后来家道败落,麻家老夫人就将大堂改作佛堂,塑造夫人娘娘陈十四的金身,供人敬拜。乡邻尊称此处为“夫人宫“。解放后,政府在这里兴建成乡校,召集学龄子女进行正规教育,为社会培养了万千人才。由此可见,风水一说或许不是妄谈。这里不仅兴旺了一族一姓的时运,也能普惠着全乡民众! 
    俯瞰着沿溪建筑的新房子密集相连,就像是一条红飘带。一条条白亮亮的水泥路蛇行而去,将星罗棋布的远近村庄连接在一起。村庄内处处红瓦楼房,呈现出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,让人感到由衷的欣慰。只是,几处地理位置极好的古老大院子消失了,觉得比较可惜,尤其是奚家大院!奚家大宅院的主人是清朝乾隆年间的大学士,建于公元1774年,户深三进,前后院落开阔,分别以走马廊围合。房子雕梁画栋,精致气派,匾额如牛。走廊外沿全是以平整方正的青石彻坎,再用两条长青石搭成台阶,连接院子。方形的大院子中心处稍高,用鹅蛋石在上面铺出花纹图案。在附近乡县,这座大宅院算得上是规模最大、工艺最好的建筑。上世纪末,为了道路贯通,居户们自发地拆除了中轴的大门楼和前后厅堂,将大院肢解。一座体现着高级工艺水准的明清建筑文物就这样毁灭了,消失了!
    目前,现存的一些古建筑中,最能够体现海溪传统文化底蕴的,只有正教寺的那座张月舞台。它独具古韵,只是飞檐轻舞的身影,尽显着寂寞孤单和岁月的沧桑! 
    龙须洞山下的海溪人也是乐观和智慧的。乡亲们不仅能开天辟地,建设出美好家园,也开创了许多独具地方特色的非物质文化。这些文化活动都有着重要的教育意义,代代传承,惠及后人,譬如年节习俗,婚丧礼仪,耕读的传承和慈孝的宣扬等等。最负盛名的要数春节里的各种灯舞,如鱼灯、马灯、花灯、花鼓灯、采茶灯等等,但是独占鳌头则是龙灯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元宵节里,海溪境内的七条龙灯浩浩荡荡地从各自的村庄出发,锣鼓喧天,炮仗雷响,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表演。那种七龙齐聚的精彩和万人空巷的欢腾场面,恐怕是绝无仅有了!
    现在,最红火的是鱼灯。在铿锵的鼓点指挥下,两队各五、七个舞灯人身着统一的精美服装,精神抖擞地跳跃、奔跑,将手中的鱼舞得活灵活现。海溪鱼灯舞经过包装已经驰名中外,一些欧洲人也学会了。因此,在欧洲的大街上,如果听到熟悉的”咚-咚咚-锵”的鼓点,请你不必惊诧,那是外国友人在演出!另外,我说鱼灯是我们的图腾,也请你不必惊诧,这是我们老家一种独特的文化! 
    我们崇拜龙,其中因为龙是传说中司雨的神,它能让土地五谷丰登。同样,乡亲们钟爱稻田鲤鱼,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和祈祷。他们祈望上天有好生之德,不让田鱼渴死的。田鱼若能养到稻熟,就意味着这一季的风调雨顺和稻谷丰收。这既是托了鱼神的福,又靠了龙王的保佑!因此,我们每年都要舞鱼灯,并且将鱼灯队中的头鱼和二鱼都做成是龙头鱼身的样子,个子稍大一些,非常威武。“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”,乡民用这种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恩和祈愿!
    生命离不开水,我们人类的许多文化活动都与水息息相关,只是处在深山里的老家人们表现得更为突出一些。祖祖辈辈生活在龙须洞山下的人们,没有一丝的嫌弃和抱怨,兢兢业业,刻苦辛勤,用这一方山水土地滋养躯体,用这一片天地的日月精华健全精神,对自然界永远心怀感恩。龙须洞山也没有辜负虔诚的乡亲,总是毫不吝啬地馈赠了自己的所有!钟灵毓秀,大山里男俊女俏。多少年来,多少的青年走出大山,奔向祖国各地,奋发有为,贡献着自己全部的青春和力量;奔向世界各地,努力拼搏,实现着自己的人生价值和梦想。乡亲们相信龙的传说、举行追拜仙鹤的活动、年年舞动火红的鱼灯,不仅是精神上的寄托,也是一种感恩的教育和回报,更是对着美好生活坚定不移地向往!
    经过多年“五水共治”的努力,老家的水资源已有所好转。龙须洞山的植被也越来越好。这是我们所喜闻乐见的!每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,都魂牵梦绕着龙须洞山,都想为家乡的发展尽一点绵薄之力。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愿和祝福,衷心地希望老家能在 “乡村振兴”的浪潮中,抓住机遇,建设成为美丽的新农村,建成一个人间仙境。
    到了那个时候,龙须洞山将会重放异彩,仙鹤会重返家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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